諸胡列國以及南北朝,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時代,在這二百八十六年間,可以說是鮮卑人跟漢人在競逐天下,其中尤以鮮卑宇文氏的北周、對唐帶來十分重要的影響。
關於鮮卑「宇文部」,有些文獻說他是匈奴族,像《魏書》卷一三○、列傳九十一<匈奴宇文莫槐>,在名稱上就直接冠以「匈奴」,但在列傳內文裡卻又有一種說法:
匈奴宇文莫槐出於遼東塞外,其先南單于遠屬也,世為東部大人……。
這句話透露出許多探討的空間,歷來研究匈奴的人,都知道匈奴的原始居住地在鄂爾多斯高原一帶,鄂爾多斯在河套之南,去遼東塞外有好幾千公里,匈奴的「遠屬」怎麼會在遼東塞外呢?其實中國北方大草原,東起大興安嶺西側,南起萬里長城,北至西伯利亞南沿,向西一路延伸到西域;而西域又有廣、狹二義,狹義的西域,指中國境內天山南北路而言; 廣義的西域則包括了今天的中亞細亞。在這麼廣袤的地區裡,地形地貌卻相當的單純,氣候差別也不大,雖然同時可能有數十或百餘種民族生息其間,但由於生存空間條件相,所以表現在生活方式或文化模式,也不致有太大的差異,因此各民族間的區隔並不十分明顯,可以統稱為「草原游牧文化」。
他們都有英雄崇拜的傾向,某一個民族強盛威震周圍各民族時,周圍各民族往往就以這個民族馬首是瞻,自稱為此一民族,例如漢初,匈奴強盛,逐走月氏,威震西域各綠洲國家,這時「西域諸引弓之國皆號匈奴」;後來鮮卑強時,情形也是一樣;甚至最後一個草原游牧武力 -- 蒙古族興起時,情況還是沒有改變。
所以說宇文部是匈奴族,確實留下了很大的探討空間。本篇仍認為宇文部是鮮卑族,這種認定,非憑空而說,也是有文獻根據的,請看《晉書.載記》所稱:
......時東胡宇文鮮卑、段部以廆威德日廣,懼有吞併之計......
另外崔鴻的《十六國春秋.前燕錄》也稱:
太安初,鮮卑宇文單于莫圭部強盛,遣其弟屈雲寇邊。
所以說認定宇文部是鮮卑族,乃是有憑有據的。如果再進一步看,如《史記》、《漢書》所載,匈奴單于冒頓強時,大破東胡部落聯盟,東胡於是分裂為鮮卑跟烏桓(或作烏丸)兩大部。
試看烏桓跟宇文的讀音是否相當接近? 我們如果多看一些史料,就會知道在魏晉以前,「胡」這個字是專指匈奴而言,鮮卑、烏桓部落聯盟在匈奴(胡)的東邊,所以在漢文史料中,就將鮮卑、烏桓的部落聯盟稱之為「東胡」。因此,「東胡」並不是一個民族的自稱,而是漢人給予的他稱。而「鮮卑」這個詞,也不是冒頓單于大破東胡之後才出現的,早在戰國時屈原的《離騷.大招》一篇中,已經有「小腰秀頸,若鮮卑只」出現了「鮮卑」一詞,鮮卑既然是早在戰國時期就有的民族稱謂,那麼跟他結盟的烏桓(宇文)的稱謂,也應該早就出現了。這樣看來,鮮卑宇文部也是一個古老的民族, 這個民族的後人, 以部落為姓, 就如同漢人之以職官或封地為姓(前者如司馬, 後者如趙、陳等)一樣, 是極為平常的。
鮮卑宇文部在諸胡列國時期, 並沒有建立過國家, 這可能是由於同屬鮮卑族的慕容部、拓跋部等過於強盛, 以致宇文部難以出頭, 而被強大的慕容、拓跋諸部所役使, 因此沒沒無聞。可是到了北魏後期, 宇文這個氏族總算冒出頭了。據《周書》所載之為建立北周奠定基石的宇文泰事蹟:
從上面這段史料看來, 其說宇文泰的祖先出自炎帝神農氏, 這是一種託詞, 國史對各胡族的祖先總喜歡假託為炎帝或黃帝之後, 諸如《史記.匈奴傳》說匈奴其先夏后氏之後, 但多是無稽之談。之所以這樣記載, 大約有以下兩種原因:其一, 撰史者認為如能把各胡族寫成都是炎黃之冑, 這樣不管胡族如何強大, 或稱王稱帝, 漢人也不會覺得羞恥; 另外一個原因, 就是那些胡族建立了國家或政權之後, 因為被統治的人以漢人為多, 如果能把胡族君王也解釋成是炎黃之冑, 這樣比較有利於統治眾多的漢人。所以看看《魏書》、《北史》、《晉書》……等史書, 幾乎如出一轍的將匈奴、鮮卑、羌、氐等胡族, 透過迂迴曲折的解釋, 都變成了炎黃的子孫。
其實這些都是經不起考驗的, 試看歷代中央政府力量弱時, 或胡族還沒有大到足以命王稱帝時, 就絕不承認他們是炎黃之冑。至於引文中有所謂「因狩得玉璽三紐,有文曰皇帝璽」也應該是附會成分居多, 試想普回的時代, 大約在西元三世紀初期, 也就是三國曹魏之初, 當時鮮卑各部都還沒有脫離部落組織, 照道理說根本還無法瞭解「皇帝璽」的涵義, 更何況是否確有「皇帝璽」遺落在荒山野嶺之中? 可見這只是附會之說, 上面這段史料只是說明鮮卑宇文氏也是炎黃之冑, 以及宇文為姓的由來而已, 其實如果直接了當說: 宇文就是烏桓的音轉, 豈不更容易使人明白?
據《周書》載, 普回的兒子莫那, 從陰山遷往遼西, 跟鮮卑拓跋部是甥舅的關係, 傳了九世到候豆歸時, 被鮮卑慕容部的前燕所滅。到了候豆歸的兒子時, 已經叫做宇文陵了, 他曾經在後燕政權官拜駙馬都尉, 封為玄菟公。後(其後改稱魏, 即北魏)時, 曾起兵伐後燕,宇文陵就率五百騎歸降於拓跋珪,被拜為牧主,賜爵安定侯。後來改代為魏,於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年間,將各地豪傑遷於代都(今山西大同),宇文陵也就奉命遷往武川(今內蒙古自治區武川西),並在武川繁衍子孫,所以《周書》說宇文泰是「代武川人也」。
宇文陵生宇文系、系生韜,韜生肱,肱生宇文泰,據史傳稱宇文肱任俠有骨氣,北魏末年孝明帝元詡正光末,有沃野鎮(地當今內蒙古自治區五原北)人破六汗拔陵(人名,破六汗有些文獻寫作破落汗、破六韓或破六汗,都是音譯的不同)作亂,遠近有一些人附和,一時聲勢還滿大的, 尤其他的部屬衛可孤擁有黨徒最多,宇文肱率兵抵禦,殺了衛可孤,可見當時宇文肱也有了相當的部眾。後來宇文肱在戰亂中被定州軍所圍,死於戰陣中。宇文泰是宇文肱的小兒子, 據《周書》所載, 這個宇文泰也跟其他歷代開國君王一樣「生有異象」:這一種神話式的記載, 主在凸顯宇文泰的與眾不同,塑造他天生有帝王之命相,完全是因為後來有了北周這個政權,才回過頭來編造了這段神話,這樣的行徑在二十五史裡絕不少見。不過宇文泰身材高大、方顙廣額、滿面鬍鬚的長相,應該是可信的。
北魏末年六鎮造反,天下大亂,經過幾度的變遷,宇文泰投靠了爾朱榮,北魏後期政權被爾朱榮所把持,間接的也使宇文泰水漲船高,後來北魏孝莊帝元子攸不能忍受爾朱榮的跋扈囂張,使用計謀殺了爾朱榮,這一部分的軍隊輾轉都到了宇文泰手中,這時宇文泰已盤踞陜西、甘肅一帶,顯然成為一方之霸。
此時北魏政權又為高歡所把持,北魏孝武帝元修難以忍受高歡的專擅跋扈,就被宇文泰迎到長安,而高歡也另立元善見為帝,於是北魏分裂為東、西魏,高歡把持於東魏的朝政,西魏則歸宇文泰操縱。宇文泰雖然迎北魏孝莊帝入長安,但是很快的就跟孝莊帝有了嫌隙,因此就將孝莊帝給殺了,另行推立南陽王元寶炬為帝,是為西魏文帝,但這個皇帝只是個傀儡,大權仍然操在宇文泰手中。這個傀儡皇帝一當就是十七年(五三五至五五一年)死後由太子拓跋欽(又恢復了胡姓拓跋氏)嗣立,仍然是個傀儡,只當了四年就被宇文泰所廢,被流放到雍州。宇文泰另行立了拓跋欽的弟弟拓跋廓為帝,當時是西魏廢帝元欽四年(五五四年)。
拓跋廓雖然名皇帝,其實只是尸位素餐而已,史上稱他為西魏恭帝,這時西魏全面恢復鮮卑化,以前北魏孝文帝時改為漢姓的鮮卑人,這時又紛紛恢復了鮮卑姓,這種「復古」(恢復鮮卑習俗)的作為, 純然出於宇文泰, 因為西魏恭帝只是個傀儡而已。宇文泰死後, 由第三子宇文覺繼承宇文泰的職位, 就在西魏恭帝三年(五五七年)冬, 封宇文覺為周公, 不久就「禪位」給宇文覺, 西魏亡, 宇文氏建立的周朝史稱北周, 把拓跋廓封為宋公。
宇文覺之得以建立北周, 主要是由於堂兄宇文護的協助, 所以在北周初建時, 大權被宇文護所把持, 他不滿意宇文覺的作為, 於是將他貶為略陽公, 在位只有九個月, 不久就被宇文護給殺了, 死時才十六歲,史稱孝閔帝。這時是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元年(五五七年), 同年改立宇文泰的另一個兒子宇文毓為帝, 史稱北周明帝, 他小名統萬突, 可能是鮮卑語的音譯, 大權仍然操在宇文護手中, 這個北周明帝宇文毓思路清晰, 寬厚仁明, 很想有一番作為, 這可就引起了宇文護的妒忌, 並在武成二年(五六O年), 將宇文毓毒死, 死時才二十七歲。之後由宇文泰的第四個兒子宇文邕嗣位, 史稱北周武帝。
宇文邕字禰羅突, 顯然是鮮卑話的音譯, 這個人可是一個大有作為的皇帝, 他深知大權仍握在宇文護手中,如果不除掉宇文護,自己不免步入兩個哥哥的後塵,因此表面上對宇文護禮敬有加,言聽計從,以鬆懈宇文護的戒心,就這樣隱忍了十一年之久,到了建德元年(五七二年),覺得自己已有足夠的力量,這才一舉將宇文護以及他的黨徒全部剷除,開始施展自己的抱負。
北周原來都將與南朝梁作戰時俘虜過來的江南人,當作奴隸,但宇文邕覺得這不太人道,所以對年滿六十五歲的江南俘虜,一律讓他們回到江南,對未滿六十五歲的,改為一般平民,就這一點來看許之為「明君」並不為過。
在宇文邕的統治下,北周的力量日漸強大,建德六年(五七七年),滅了北齊,統一了整個北方。同樣的,他赦免北齊境內許多奴隸,改為平民,在那種年代而能有這樣的作為相當不容易。
宇文邕並不迷信,佛教的所謂「三武之禍」,北周武帝就是其中之一(另外兩個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及唐武宗李瀍)。基本上他管教兒子相當的嚴格,不但是管、還要教,比方說宇文邕於其建德元年(五七二年),他為長子宇文贇在太廟舉行加冠禮,這是很隆重的典禮,其實這時宇文贇才十三歲,北周武帝是希望透過隆重的加冠禮,讓宇文贇自己覺得已經長大成年了,言行舉止能循規蹈矩,同時立之為太子,隔年宇文邕就讓宇文贇代表朝廷去巡撫國土的西境,使他有機會建立個人的聲望;後來皇太后叱奴氏駕崩,北周武帝為了守喪,又讓太子宇文贇臨朝聽政,培養他處理政務的能力。
到了建德五年(五七六年),這時太子宇文贇已經是十八歲的青年了,在那個年代,十八歲已經是個很成熟的大人,北周武帝再度派太子巡撫西土,並率軍隊順道討伐吐谷渾,並且給了他隨機專斷的大權,歷經半年,才班師回朝。
這次的西巡以及征討吐谷渾,由於軍隊的驍勇善戰,贏得了勝利,可是宇文贇跟他的親信宮尹(太子府中的官名)鄭譯、王端等,在軍中卻幹了不少壞事,《資治通鑑》載「太子在軍中多失德」,回到長安後,將領王軌等將宇文贇跟鄭譯、王端這一夥在軍中的惡劣行為向北周武帝作了報告,這下宇文邕大怒,拿木杖打了太子跟鄭譯這些人,並且將鄭譯「宮尹」的官給革除了,宇文贇於這事耿耿於懷。就一個做父親尤其是身為皇帝的宇文邕而言,他的這些作法都是「望子成龍、恨鐵不成鋼的作為」,期望太子未來接班為帝後,能成為一個有作為的君王,可惜自來虎父多犬子,宇文贇硬是個不堪受教的「犬子」。
宇文贇字乾伯,是宇文邕的長子,從小就任性貪玩且荒淫奢侈,但是由於父親宇文邕管教嚴格,所以宇文贇為討好父親,就矯情偽飾,但是暗中依然胡作非為,而且銜恨在心,像是西巡回來後,因為在軍中失德而被革職的鄭譯,宇文贇又將他引進了太子府。像鄭譯這種小人,最善於奉承,投主子所好,鄭譯曾諂媚地對宇文贇說:
殿下何時 能夠登極而據有天下? 我們都等急了。
宇文贇聽了正是與我心有戚戚焉,因此對鄭譯更加信任。宇文贇喜歡喝酒,經常喝得酩酊大醉,幾乎可以用酒鬼來形容。北周武帝因此下令禁止把酒送入東宮(太子的府邸稱東宮),並且命令東宮官吏要詳細記錄太子的言行舉止,按月呈報一次,太子稍有逾越規矩的行動,武帝都會加以懲罰,嚴重時還會鞭打,宇文邕曾經當面教訓宇文贇說:
自古以來太子被廢的例子,不知有多少,難道我其他兒子就不能立為太子嗎?
這麼一來宇文贇才稍為收斂了些,但心中的怨恨卻又增加了許多。但是俗話說: 江山易改,本性難移; 宇文贇一時的收斂,並不代表真心的悔改,朝中許多大臣,像王軌、賀若弼等都發覺宇文贇的言行舉止,不似人君,實在難繼承大統,曾經多次向北周武帝進言,武帝宇文邕也深有同感,但是次子宇文贊(時封為漢王)也非常不肖,其他兒子年紀小,宇文邕的弟弟齊王宇文憲,文武兼質,確實是個人才,可以繼承大業,但是宇文邕又不願意將帝位傳於弟弟。其實在夏、商之時,兄終弟及也是常態,宇文邕就在這種自私的心態下,仍然以宇文贇為接班人。
本來北周在武帝宇文邕統治之下,政輕刑簡,國勢蒸蒸日上,比起南朝陳來,可以說是遙遙領先,可惜的是所傳非人,最後連政權都丟了。
北周武帝宇文邕才三十六歲了,太子宇文贇立刻繼承大位,時為宣政元年(五七八年)。沒有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約束,宇文贇就像脫韁野馬一樣為所欲為,這邊宇文邕的遺體還沒有安葬,他不但沒有哀傷悲戚的感覺,更摸著以前被宇文邕鞭打的傷痕,破口大罵的說:「只恨這老傢伙死得太晚了」。同時立刻將宇文邕後宮的宮女統統叫出來,一一親自審看,只要看中意的,立刻加以非禮,《資治通鑑》卷一七三就是這麼記載:「死晚矣!閱視高祖(武帝宇文邕死後,被謚為高祖)宮人,逼為淫慾」,這種人可以說是前所罕見。他又追查以前在宇文邕面前說他小話的人,並一一加以報復或殺害,他先後殺了許多大臣,連英明能幹、文武兼質的叔父齊王宇文憲,也以捏造謀叛的罪名,加以殺害,像這樣濫殺無辜,使朝臣人人自危,政治又怎麼能進步呢?宇文贇嗜酒如命,幾乎經常在醉夢中過日子,當時有一個擔任宿衛的小軍官楊文祐,居然不知好歹,竟想加以規勸,當著宇文贇喝酒時在席前大聲的唱:
朝亦醉,暮亦醉,日日恆常醉,政事日無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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